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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18年,美国政府终于让烟草公司上电视“认罪”

王晓军  世界说  2017-12-06 12:36

世 界 说

王 晓 军

11月26日,感恩节刚刚过去,绝大多数的美国人依旧在度假。这是一个身披毛毯坐在壁炉旁边,慢慢从宿醉里醒来,捧着咖啡看报读书的周末早晨。


这一天,美国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整齐划一地整版刊登了同一则声明,内容一致,字体一致,措辞一致。这些报纸从覆盖全国的《今日美国》、《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到州内的本地报纸,比如阿拉巴马州的Birmingham News、威斯康星州的Milwaukee Courier、特拉华州的The New Journal等,以及以西班牙语发行的La Voz De Houston,共45家。


这则声明的内容为:


吸烟对健康的危害后果

 

美国联邦法院裁决要求奥驰亚(Altria)、雷诺士(R.J. Reynolds)、罗瑞拉德(Lorillard)、菲利普·莫里斯美国(Philip Morris USA)就吸烟对健康的危害后果做出如下声明:

 

· 吸烟行为平均每天杀死1200 个美国人。

· 每年死于吸烟的人比死于谋杀、艾滋病、自杀、毒品、交通事故、酗酒的总和还要多。

· 吸烟导致心脏病、肺气肿、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口腔癌、食道癌、喉癌、肺癌、胃癌、肾癌、膀胱癌、胰腺癌。

· 吸烟导致生育能力降低、低体重新生儿、宫颈癌。


《华盛顿邮报》整版刊登吸烟危害声明

这是一系列声明中的第一则,这个系列覆盖了五个不同的主题:吸烟危害、卷烟的成瘾性、低焦淡味不等于低危害、有意设计操纵尼古丁含量、二手烟危害。


在接下来几个月内的四个星期天,美国公众将在这些报纸以及他们的网站看到这一系列声明的剩余四则,直到明年3月4日。与此同时,这些声明也将以30到45秒的文字广告形式轮流在ABC、CBS和NBC等最主流的电视频道周一到周四的黄金时段播出五次,为期一年。


在11年后,美国联邦法院对于烟草公司的这一裁决终于进入实质性的执行阶段。烟草公司被推到了最亮的聚光灯下,呈供出“血迹斑斑”的作案工具,一字一句承认自己的罪行。


披着政治正确外衣的敲诈勒索?


案件的起始时间更早,跨了一个世纪,一个千禧年。


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几乎每十名青少年中就至少有三、四名吸烟,而成年人的吸烟率一直在23.5%到25.5%之间。


美剧《广告狂人》描绘美国60年代香烟使用情况

早从1950年代开始,就有消费者陆续对烟草公司提起诉讼。从1954到1994年,美国国内有超过800起个人起诉公司的案件,就生产过程和广告中的疏忽、欺诈和违反各州消费者保护条款进行索赔。但烟草公司使用消费者的“个人责任”作为辩护在法庭上大获全胜。50年间仅有2名原告胜诉,且都在之后的上诉中被驳回。直到1980年代,随着科学证据的大量涌现,烟草公司终于让步,承认“共同过失”(contributory negligence)的罪名,即承担伤害的连带责任。

 

1999年9月22日,美国司法部代表美国联邦政府向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起诉了美国最大几家的烟草公司,包括生产“万宝路”的菲莫美国(Philip Morris USA)及其当时的母公司奥驰亚(the Altria Group)、拥有“骆驼“的雷诺士(R. J. Reynolds Tobacco Company,现称”雷诺“)、和拥有“建牌”的英美烟草集团等。这些公司占有美国当时98%的卷烟市场。


德国慕尼黑烟草商店的警示标语:烟鬼死得早

司法部认为这些烟草公司在烟草的健康危害方面欺瞒误导公众,对卷烟尼古丁的成瘾性撒谎,将产品冠以“淡味”和“低焦油”标签来欺骗公众,更针对未成年人展开营销,通过广告诱惑其吸烟。司法部指控烟草公司违反了“诈骗操纵和贿赂组织法” (RICO Act),并涉嫌共谋从事非法活动。当时的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曾就此案对媒体说:“烟草公司应当为自己的行为对纳税人有个交代。”


同时,司法部还要求法院判决禁止烟草公司使用“淡味”“超淡味”和“低焦油”等误导性的词语描述其产品,“没收”烟草公司的非法所得,要求其每年赔偿200亿美元来支付因吸烟而导致疾病的医疗费用。


这一诉状摆到了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当时61岁的法官格拉迪斯·凯斯勒(Gladys Kessler)的面前。


法官格拉迪斯·凯斯勒

美国司法部提起的这个诉讼让美国烟草行业手忙脚乱,因为在刚刚过去的1998年,美国烟草企业被迫答应将在接下来的25年内,每年支出数十亿美元来,用于各州患病烟民的医疗,直到总额达到2050亿美元。


司法部接踵而至的猛烈追击,遭到了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的烟草公司的强烈反抗。


菲莫美国的代理法律顾问葛雷格∙利特尔(Greg Little)回应媒体称:“我们不会向拉着政治正确作大旗的敲诈勒索低头。我们不计划寻求和解。法律站在我们这边,事实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会在本案中大获全胜。”与此同时,美国商会也唱起反调,商会执行副总裁布鲁斯∙乔斯滕(Bruce Josten)说:“如果为了提高财政收入增加政治资本,司法部的权力巨手就可以随时向任何商业伸出的话,美国不会有任何公司能觉得踏实安全。”


美国史上最大的民事诈骗案


在另一个阵营,公共卫生领域的社会机构和研究团体立即参与其中,无烟草青少年行动基金、美国癌症协会、美国心脏协会、美国肺脏协会、美国不吸烟者权利协会、全国非洲裔美国人协会烟草预防网络加入诉讼声援政府 。


一年之后,在2000年的9月28日,凯斯勒法官在听取双方意见后,决定驳回原告对经济损失赔偿的请求,接受对烟草公司违反相关反欺诈法律的指控。


经过漫长的庭前程序、证据公示,原告与被告均在2004年7月提交了最后的事实证据,案件进入庭审阶段。一开庭就是9个月,期间共听取了84位证人出庭作证,审理了162份书面证词及14000多份物证。


这一案件被称为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民事诈骗案。


50年代的一则香烟广告主角是当时的影星罗纳德·里根,他后来成为美国总统 来源: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

在2006年8月17日,凯斯勒法官执笔完成了整整1683页的判决书,对过去数十年烟草公司的违法行为进行整理,判定被告对产品健康风险的集体隐瞒违反了《诈骗操纵和贿赂组织法》。她写道,烟草公司“带着热忱、欺骗和对利润的单一追求来销售它们致命的产品,忽略了由它们的成功所引起的人生悲剧和社会支出。”


凯斯勒法官在判决中对被告提出了一系列的禁令,包括禁止被告烟草公司使用误导性词语描述其产品,要求被告披露营销数据资料,更要求被告以广告形式在媒体发布声明,对其过去数十年来对大众的刻意误导进行纠正性的公告澄清。但是,对于原告提出“没收”被告非法所得、偿还给政府医疗费用的请求,未予支持。


对于地区法院的这个判决,当事双方均表示不服,上诉到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在2009年5月22日,上诉法庭的三名法官共同审议后,认定烟草行业的责任,维持了绝大部分地区法院的原判,但要求一审法院重新起草此前判定的声明内容的具体措辞。烟草公司继续上诉,一直到2010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将上诉驳回。这意味着上诉法院和地区法院的判决得以维持。凯斯勒法官的判决成为了里程碑式的判决。


磕了三年字眼的“认错”声明


事实的认定到这一刻即已尘埃落定,没有再争的可能。然而,执行却仍旧遥遥无期,烟草行业继续寻找一切的空子,竭尽全力避免从法庭的被告席走上报纸、网络、和电视这些大众媒体,真正公开低头认罪。


美国在2009年出台了《家庭预防吸烟和烟草控烟法》出台,对烟草制造商的营销行为进行了限制,授权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禁止烟草公司将卷烟贴上“低焦油”或“淡味”等误导性标签、禁止在卷烟中添加糖或水果等香味、禁止烟草公司使用其商标赞助体育活动等。


这一部原本旨在遏制烟草行业营销和宣传的法律却反被烟草公司利用。他们再次上诉喊冤,认为控烟法中的这些措施已然涵盖了凯斯勒法官判决的要求,他们只需遵守这部控烟法就可以,而不再有必要双重受到地区法庭的约束进行媒体公告。


吸烟是85%肺癌案例的罪魁祸首 来源:pixabay

2012年7月,上诉法院判决认定有证据表明,过去几十年来烟草公司都没有遵守反欺诈法的规定,因而也很有可能继续漠视新出台的控烟法,被告进一步违反反欺诈法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所以,即使控烟法已经通过,地区法院仍有管辖权通过执行判决所规定的“更正声明”这一部分内容,预防被告将来欺骗误导公众。


烟草行业进入大众媒体,走到聚光灯下,低头认错,已经不可逆转。那么如何认,什么腔调,何种语气,具体措辞,字体大小等等细节,都成为烟草行业在接下来几年里不断抠掐字眼斤斤计较反复抗辩的理由。


科罗拉多州丹佛市70年代的广告牌,宣传罗瑞拉德烟草公司的产品 ——老金香烟 来源:Gillette Bill

在2014年,地区法院起草了一份供烟草公司使用的更正声明。这份声明开门见山:“美国联邦法院现已裁定菲莫美国、雷诺烟草、罗瑞拉德和奥驰亚就吸烟的健康影响故意欺瞒美国公众,因此要求以上公司做出如下声明。”对于烟草公司而言,措辞直指其“故意隐瞒”,疼痛难当。


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抠下来,抠了三年。


今年10月,原告和被告在更正声明的起始段落的措辞上终于达成协议。


修改后的起始段落变为了:“美国联邦法院裁决要求奥驰亚、雷诺士、罗瑞拉德、菲莫美国就吸烟对健康的危害后果做出如下声明”。指控的口吻不再,而情感力度也几乎荡然无存。


同时被删掉的还有四个字:“真相在此(Here is the truth)”。


烟草公司自掏千万广告费


10月5日,联邦法院法官保罗·费德曼(Paul Friedman)签署批准了判决和文本,以及一切出现在报纸、网站和电视上的字号大小等等细节。这份正式的法庭文件,将一切的变数终结,让烟草公司履行11年前的判决铁板钉钉。


这些更正声明从11月26日开始,以一字一句再不容更改的内容、字体、大小、排版、时长,出现在美国45家主流报纸连续四个月、三大国内主流电视连续一年。电视广告同样主要以黑白文字形式出现,配音是一个毫无感情并无顿挫的机器人一样的声音。


上个世纪万宝路的香烟广告,用婴儿的口吻来解释万宝路香烟的独特 来源:Business Insider

这些枯燥的广告究竟能打动多少顽固的香烟消费者令人怀疑。一位广告业的观察者说:“烟草公司其实应该庆幸这些广告和年轻用户距离甚远。脸书上的视频广告或黄金时段的动态视频才更抓他们的眼球。”


但按照万宝路的母公司奥驰亚集团(Altria)的预计,将报纸、网站和电视频道全部做下来,整套花费为3100万美元。而每年,美国的烟草公司花在广告和促销上的钱高达90亿美元,相当于每天2500万美元,或每小时100万美元。


2010年,一名美国大兵离开内华达州内利斯空军基地附近的烟草商店 来源:Michael R. Holzworth

今天,美国成年人的吸烟率为15%。此刻,美国有1600万人的日常生活伴随着因吸烟而导致的疾病。每年,美国因吸烟而致死的人数达48万,其中包括4.1万二手烟的受害者。也就是说,每一天,有1300条性命丧于吸烟危害。


政府对企业的违规行为进行了有效的处罚,提高行业透明度,保护了消费者知情权。随着电子烟的出现和普及,烟草行业未来的发展和相应的政府监管,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依然会不断的出现在法律斗争的最前沿。

 

(车钦仪对本文亦有贡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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