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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让国民在家门口免费上欧美名校

张梦圆  世界说  2017-12-06 12:35

世 界 说

张 梦 圆

发自 卡塔尔 多哈

改变钱多人傻的刻板印象,海湾富国卡塔尔的王室有项野心勃勃的尝试——“买”来最精华的欧美大学,让国民足不出户且免费上常青藤。

 

试想从西北大学上完新闻课,跑到隔壁卡耐基·梅隆大学写代码,晚上到巴黎高等商学院听讲座,旁边一个在乔治城大学外交学院读书的同学凑过来:嗨,要不要聊聊卡塔尔被断交封锁后的地缘政治?

 

在首都多哈西郊占地1400万平方米的教育城里,这样的学习经历不稀奇。从1997年开始,有王室背景的卡塔尔基金会游说6所美国大学和2所欧洲名校的强势专业陆续入驻,涵盖文理工多学科。


△ 多哈教育城一部分 来源:张梦圆

 

基金会为这些高校提供宽阔场地、世界级教学设施,并包揽一切办学开销。光是每年给六所美国高校的资助金额就达到3.2亿美金。基金会还拍着胸脯保证学术自由,很难有校董对这样的提议说不。

 

要买就买最好的。教育城里还有康奈尔大学威尔医学院,德州农工大学工程学院(其石油钻采工程专业全美排名第二),弗吉尼亚州立大学艺术学院,伦敦大学学院(提供考古、文化遗产和博物馆专业的研究生课程)。基金会挑选专业时参照国家发展规划局制定的未来十年卡塔尔经济发展所需要人才种类的名单,然后在领域内找最好的大学沟通。

 



欧美名校在世界各地建分校早已是学术全球化的一个缩影,但像多哈教育城这样大规模入驻中东国家还很罕见。欧美名校是在屈尊降贵迎合阿拉伯酋长的一时兴起吗?他们在为这个国家培养更符合伊斯兰教义的学生,还是能融入全球化的人才?


卡塔尔校方出钱,带妈妈免费参观


把石油天然气资源换来的财富豪掷西式教育,对保守的君主制国家卡塔尔未尝不是一种赌博。将独立思辨、言论自由、批判精神奉为圭臬的欧美大学会为这个国家注入怎样的不确定性,没有现成的标尺能度量。


△ 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的学生 来源:学校ins

 

“教育城像是学术自由区,学生想怎么报道新闻就怎么报道,走出去也需要遵守国家的法规风俗,”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的校长埃弗里特·丹尼斯(Everette Dennis)告诉世界说,“我们还没遇到过什么大麻烦,但有发生小摩擦;人们能报道这个国家大部分议题争议,但言论限制也是有的。”

 

总部临近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的西北大学,在2008年秋季把诞生过38位普利策奖得主的梅迪尔新闻学院“移植”进多哈教育城,设置新闻和传播两个本科学士课程。这是西北第一次在主校区之外提供学位。第一批招生约40人,卡塔尔分校学生毕业后拿到的学位证书与主校区无异。


△ 教育城高校中女生比例大过男生 来源:卡塔尔基金会

 

相同的学位,不同的文化体验,更慷慨的奖学金和五花八门补助的机会,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也吸引国际学生的关注。王屹就是选择吃螃蟹的最早的中国学生之一。

 

2011年,对中东印象还停留在战乱和神秘的模糊概念的王屹,在申请英美香港高校之外,好奇申请了卡塔尔的西北大学和乔治城大学。没想到两所学校都立马向她发出参观学校的邀请,承诺支付来往多哈的机票住宿餐饮等费用。王屹问校方能否带上妈妈一起,也获得同意。

 

王屹和妈妈在多哈待了四五天,住五星级的凯悦酒店,跟着不到十人的学生团参观了两所学校。回来后王屹就选择了西北大学,妈妈觉得老师及学校工作人员待人友善值得信任,整个城市比较安全,亲身体验过后她也放心王屹的选择。


王屹成为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第一个中国学生,也是那年教育城同届唯一来自中国的学生。她缴纳的学费与美国本校一样,但助学金条件宽松,国际生大多都有。随着国际生愈来愈多,类似校方包食宿游校园的福利渐渐少了。

 

“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解中东的历史文化。”王屹告诉世界说。王屹曾和本地女同学搭档做了一个微型纪录片,关于卡塔尔人和他们的外籍伴侣会遇到什么挑战。卡塔尔人口266万,但88%都是外来侨民,婚姻也并不能保证获得卡塔尔公民身份。

 

△ 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的学生 来源:学校ins

王屹听到他们的故事“很震惊”。海湾很多国家都是这样,男生和外国人结婚虽然法律上允许,女方必定会在各种场合遭其他本地人冷眼相待。如果是本地女生,那连登记都是个问题,需要很多关系才办的下来,而且孩子也没有卡塔尔国籍。

 

女方是卡塔尔人的受访夫妻再三权衡,最终拒绝了在镜头前露面的请求。王屹后期找了同学配音,加上了动画。


抛头露面的阿拉伯王妃


在20世纪四十年代发现油田之前,这个被英国占领的袖珍国家的经济支柱还是渔业和珍珠养殖业。二战后英国对殖民地控制权削弱,波斯湾阿拉伯国家独立呼声高涨。1971年,卡塔尔独立成为主权国家。建国不到50年,卡塔尔人均GDP已跃升世界第一,约13万美元。

 

但卡塔尔真正走上现代国家发展道路却是通过很老套的宫廷不流血政变。1995年6月,王储哈迈德(Hamad bin Khalifa Al Thani)给在瑞士度假的父亲埃米尔(君主)哈利法打电话,称因为不满意他的统治要废黜其位。

 

年轻不安分的哈迈德锐意改革,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应对执意夺回政权的父亲,竟然采用相当西式的手段:雇佣美国律师事务所,冻结父亲在世界各地的银行账户,挫败反政变。


△ 哈迈德夫妇与奥巴马夫妇

 

稳定政权后的哈迈德引导卡塔尔拥抱开放自由的世界,进行新政改革,出资建立半岛电视台,让卡塔尔成为美国可靠盟友并入驻两个美军基地(伊拉克战争时卡塔尔是主要导弹发射基地),他还在阿拉伯之春时资助叙利亚和利比亚的反政府势力。哈迈德让卡塔尔这个夹在伊朗和沙特地区大国间的弹丸之地,成为阿拉伯世界纵横捭阖的力量。

 

在哈迈德打破传统枷锁的过程中,他的第二个妻子莫扎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这位毕业于卡塔尔大学社会系的商人之女貌美聪颖,积极参与政事,冒伊斯兰世界大不韪频繁抛头露面,协助卡塔尔海外地产投资、艺术品购买、修建艺术博物馆等等。而莫扎王妃对国民福祉最大的贡献莫过于推动教育和儿童福利事业。

 

莫扎王妃实现个人抱负的主要平台,就是在1995年哈迈德倡议下建立的卡塔尔基金会,莫扎担任主席。她藉由这个教育帝国,实现把卡塔尔转型为知识经济社会的长远规划。2008年,哈迈德通过《卡塔尔2030国家愿景》,将重视教育和研究写入国家战略规划,期望在诡谲的地缘政治和全球化下培育应对时代挑战的海湾人才。


△ 希拉里·克林顿与莫扎王妃

 

2013年6月,哈迈德主动逊位给莫扎的儿子塔米姆,不少人认为莫扎是这场出乎周边阿拉伯君主国意料的传位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意识到自然资源终有枯竭一日的莫扎,曾在采访中用流利英语说:“我们希望我们的国民心智开放,希望他们成为批判思考者,与卡塔尔同命运共呼吸。”

 

卡塔尔基金会在教育、科学研究、社会发展领域疯狂攻陷城池。除“买进”欧美名校,教育城内还引进从幼儿园到高中的K12教育体系,并在2011年建立冗杂伊斯兰文化和西式教育的哈迈德·本·哈利法大学(以莫扎的丈夫命名,简称HBKU)。该校翻译学院在2015年与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签订谅解备忘录,并在同年开始普通话教学。

 

HBKU最著名的伊斯兰研究学院设置伊斯兰研究文学硕士和伊斯兰金融硕士,校园建筑与清真寺融为一体,基金会希望学生在一个未来派的宗教建筑里结合学习和崇拜。

△ HBKU校园,斜尖塔寓意宣礼塔 来源:学校官网

 

在HBKU清真寺参观时,我们与一个只露出眼睛、身穿波卡黑罩袍的女学生擦身而过。有人问这里的学生毕业去向是哪里,会不会当伊玛目(即领祷者)。一个从德国来戴头巾的女生笑着回答,不,这里只研究伊斯兰文化,不培养神职人员。


不使用裸模的艺术课堂


愿景宏大美好,实操中妥协和挫折也并不是没有。

 

在美国学新闻你会受到第一修正案的保护,还被教导可援引“信息自由法”向政府机构质询。但在卡塔尔就是另一码事儿了。在医院或电视台外拍照这种在美国很常见的事,新闻学生会在这里受到粗暴喝止。

 

正在西北大学卡塔尔分校新闻系念大四的刘溪然告诉世界说,完成采写作业时向卡塔尔政府部门采访会很难,被踢来踢去,也没有健全的回应公众知情权的体系。

 

采访时关系很重要,这边有个词专门形容这种关系叫‘wasta’(注:阿拉伯语中间人的意思),拿到成功采访几乎都是同学有关系。”刘溪然说,外国学生和卡塔尔学生平时互动比较少,但是找“wasta”的时候他们会变得很抢手。因为卡塔尔几大家族分管不同产业,国际生也会看本地同学的姓氏,如果有关的话就去搭讪试试看。“像王姓的Al Thani我们一般都会去碰碰运气,Al Bakr就是卡塔尔航空的。”


△ 2015年米歇尔·奥巴马在莫扎王妃带领下参观卡塔尔基金会

 

2014年,在教育城内西北、乔治城等大学教英语课的南亚裔美国女教师Mohanalakshmi Rajakumar出版的小说《爱随后就到》(Love Comes Later)被卡塔尔当局封禁,这本书以卡塔尔生活为背景。据《华盛顿邮报》报道,莫扎王妃听说被禁事件后“很惊讶”,她说自己曾亲自出面放行一本要运往教育城但被卡在海关的书。

 

教育城为那些不愿把女孩送往国外读书的卡塔尔家庭提供便利选择,弗吉尼亚州立大学艺术学院的女生比例达到91%。但弗吉尼亚州立大学卡塔尔分校遵照当地文化规范,上课不会用裸体模特,校园馆藏艺术书籍里的裸体图片会被胶带贴上。

 

“伊斯兰教义并不与全球化价值观冲突,我们要求教师在本校区教什么,在这里也教什么。”卡塔尔基金会的媒体主管Haajerah Khan告诉世界说。她再次用西北大学新闻系来举例,强调给学生充分提供意见自由表达的空间。

 

西北大学校长埃弗里特介绍,学校跟半岛电视台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已经雇佣了14个毕业生,校方还经常邀请半岛台的新闻工作者来讲演交流,进行案例分析。


△ 总部位于多哈的半岛电视台内部 来源:《国民报》

 

半岛电视台被视作阿拉伯世界媒体良心,也是舆论影响力巨大的“搅局者”。今年6月的断交风波中,半岛台被认为是危机爆发的导火索,沙特为首的四个阿拉伯国家点名要求卡塔尔关闭半岛台。“因为断交危机,教育城成为一个高等教育与地缘政治相碰撞的地方。西北大学也致力于理解这一争端以及围绕这一争端的种种地缘政治变动。”埃弗里特告诉世界说。

 

张溪然有门课叫多哈研讨,最后的课题恰恰是关于卡塔尔被封锁,学生从短期政策上研究如何让卡塔尔回到2030国家愿景轨道上来。“我们关注的是国家品牌建设,现在的结论是,封锁实际上在实现卡塔尔形象建设的进程上,帮它加速了。”

 

从2014年开始,埃弗里特每年都会带团队发布有关中东地区媒体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这项绝无仅有的研究由卡塔尔国家科研基金资助。2017年的报告面对面或电话采访了埃及、黎巴嫩、约旦、卡塔尔、突尼斯、阿联酋和沙特等七国各1000名受访者,同时数据也会与2000名美国受访者横向对比。

 

 △ 在网上表达政治观点安全吗? 来源:报告截图

但在言论自由部分,被问到“无论对政治有什么看法,在网上都可以安全表达”,只有13%卡塔尔受访者赞同,居于各国最低。“人们应该自由地在网上批评政府”,只有19%卡塔尔受访者赞同,排在受访国倒数第二。

 

在美国做民调时最常使用的一个问题是:你是否认为你的国家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埃弗里特在调查中也纳入了这个问题,但最初连续两年缺失卡塔尔的数据,因为政府里有人不让西北大学问这个问题。

 

今年,卡塔尔的调查结果首次出炉,高达95%的受访者认为国家正在变好。而同样自信满满的还有卡塔尔的敌对邻居,阿联酋(97%)以及沙特(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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