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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 | 战争第四年,改革在乌克兰挣扎前行

宁卉  世界说  2017-10-20 11:30

写在前面  “乌克兰”(Ukraine)的词源意为“边境”——这个除俄罗斯以外欧洲最大的国家,是一片长久以来充满矛盾的边境。自2013年底以来,从基辅独立广场的亲欧盟示威,前总统亚努科维奇的下台与外逃,到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以及顿巴斯的战事,乌克兰人正在经历的,是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身份等等层面,无孔不入的“重新定义”。

 

比革命更难的,是革命之后;比战争更让人困惑的,是战争之后。在乌克兰政府的邀请下,世界说专员从乌克兰一线发回报道:进入战争第四年,乌克兰都经历了什么?

 

世 界 说

宁  卉

发自 乌克兰 基辅

 

 

年轻的老兵

 

乌东战争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从抗议、运动,到战争、改革,这四年彻底改变了乌克兰。

 

9月初,我在基辅一家叫做“老兵披萨”的餐厅里见到一脸络腮胡的列奥尼德(Leonid Ostaltsev),他说《斯巴克300勇士》电影里,斯巴达的国王就叫列奥尼德。

 

列奥尼德曾经是披萨店的一位厨师,他在2015年6月前往乌东前线,成了一位机枪手。他当时28岁。

 

列奥尼德在“老兵披萨”门口 宁卉摄

 

“入伍前,我无法入睡、进食。”列奥尼德的父亲曾是一位上校,为乌克兰特勤局工作过,也参与过苏联-阿富汗战争,“我父亲知道关于战争的一切。他不想让我去。”

 

开战时,乌克兰几乎没有正规军。这个以军事工业著称的前苏联国家,在2014年3月战事爆发时,只有6000名士兵可以被派往前线。而后大部分派往前线的,都是未经过正式训练的志愿军。

 

在顿巴斯长大的波兰记者梅奇克(Igor T. Miecik)记录了负责训练士兵的一位上士的自白:“把平民压到烂泥巴里,毁灭他的身心,使他整个人四分五裂,然后再把这些碎块重新黏好,黏成一个士兵。”而志愿者们,“自视很高,但什么都不会。”

 

列奥尼德说,“我看新闻时会想,为什么这些人在前线,我却在这里。F**k,所有的战争,战士们去参军,都只是为了帮助兄弟而已。”

 

“老兵披萨”店内用弹壳拼成的乌克兰地图 宁卉摄

 

这场战争,导火索在基辅市中心的独立广场(Maidan Nezalezhnosti)。2013年11月的冬天,独立广场上持续了93天的示威与镇压,导致125人死亡,1890人受伤,65人失踪。起因是亲俄的乌克兰前总统亚努科维奇在莫斯科影响下,拒绝签署乌克兰-欧盟联合协议。2014年2月23日,被废黜的亚努科维奇出逃至莫斯科。

 

普京迅速做出反应,2014年3月,乌克兰南部的克里米亚半岛被并入俄罗斯联邦;紧接着,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Donbass)地区,俄罗斯控制的亲俄势力和乌克兰政府军陷入交战,经历两次失败的停火协议,乌东的局面依然深陷泥潭。

 

今天,独立广场仿佛恢复原状,石子路被重新铺平。只是东北角那栋被烧毁的、曾是抗议者总部的建筑,被一块巨大的宣传画盖住,上面是一段挣脱了的枷锁,写着“自由是我们的信仰”(Freedom is our religion)。广场的各个角落,残存的蜡烛、花束、遗照,纪念在四年前冬天的示威中丧生的人们。

 

2014年独立广场运动期间,位于乌克兰基辅的抗议者总部(原工会大楼)起火  来源:Amakuha (CC by 3.0)

 

乌克兰志愿军营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其中的艾达尔营在其脸书页面上列有三个最高原则:“1. 我们是志愿军;2. 我们才不鸟你们的钱、军衔和升迁;3. 我们不是为你们而效力,而是为乌克兰。”

 

一个“战时”,让“为了乌克兰”成为一个清晰的落脚点,整装、参军、上前线;然而,从战场退回,重新面对生活的时候,“为了乌克兰”又是什么,变得更难回答。

 

据联合国的数据,截止2017年8月15日,乌东交战以来的死亡人数已达10,255人,其中平民人数为2803人。

 

东乌民间武装的坦克驶过顿涅茨克街头。乌政府军与东乌武装至今仍时有冲突  来源:VASILY MAXIMOV/CFP

 

列奥尼德在2016年6月退伍回到基辅,他说,老兵们开始相互成为朋友,“战争会彻底改变一个人,我们已经没有兴趣再与平民沟通了。”

 

他身边六成以上的老兵,退伍后就与原来的妻子离了婚(据乌克兰媒体,这个数字其实高达八成)。“当军人们回来之后,他们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愿意与之前的妻子继续生活下去。因为他变了,而她却跟以前一样。这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现实生活。”

 

列奥尼德在朋友的帮助下开了一家老兵披萨店,俨然是这一块老兵组织的领袖人物。他招聘老兵做披萨,帮助他们开店,替他们找心理医生;还照顾阵亡战友们的遗孀。在战前,这些年轻人是大学生、服务员、厨师,在战后,他们成了“老兵”。伴随着这个词的,还有高自杀率和药物滥用。

 

据乌克兰媒体统计,到2017年8月,已有超过30万乌克兰士兵被派上过前线,他们之中只有4%接受过心理治疗根据乌克兰内务部长阿瓦科夫(Arsen Avakov)最近透露的消息,至今已有500位老兵自杀。

 

列奥尼德给身边的老兵也列了三项指导原则:“1. 别人不欠你什么;2. 遵守法律;3. 如果你赚到了钱,帮助其他人。”

 

 

159万人流离失所

 

列奥尼德自己的亲哥,则在2014年就离开乌克兰去了美国,“他恨乌克兰,爱俄罗斯,但他却不去俄国。”列奥尼德一家人其实都来自俄罗斯的伏尔加格勒。1989年,从阿富汗前线回来的父亲,在基辅分到一套房子,便举家搬到了乌克兰。

 

他们在伏尔加格勒还有亲戚。“以前我们经常打电话,相互走动。”列奥尼德把手中的烟头熄灭,说,“但他们现在只支持普京,因为他们在俄罗斯看到的新闻,乌克兰都是坏人。”

 

俄罗斯彻底失去了乌克兰。基辅街头,人们开始使用乌克兰语,亲欧与亲美,成了乌克兰最现实的选择。

 

象征俄语的大汉对象征乌克兰语的女性说:“小姑娘滚开!你挤到我了。” 来源:Відсіч,CC by 3.0

 

41岁的莱希雅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她曾是电视导演,还是独立广场运动时积极的活动家,现在她被称作是“超级志愿者”。

 

莱希雅(Lesya Litvinova)告诉我,顿巴斯地区30%以上的家庭,都因为或亲俄或亲乌的不合而家庭分裂。“其实,那边没有哪个家庭没有过一定程度的政治矛盾。”

 

东部战争开始后,莱希雅在基辅建立了一个志愿中心,给因战争逃离东部的人提供食物、药品和衣物。当时给独立广场运动提供药物的志愿者,现在会把药物送到志愿中心来。

 

“超级志愿者”莱希雅 宁卉摄

 

“独立广场(运动)后,新的政府面临无数的问题,要建立合法性,要建立军队去作战。”采访莱希雅的时候,已经临近半夜,我们绕着她在基辅郊区的住宅楼,一圈圈地走着,回忆她遇到的第一批“国内流离失所者”(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那是一批急需衣物和食物的幼儿园孩子。

 

根据乌克兰社会政策部今年9月25日的统计,乌克兰境内注册的流离失所者已达159万人。在此前的战乱中,这一数字一度达到170万人。“可新政府有那么多优先要做的事情,照顾流离失所者,并不是优先项。”莱希雅眼神很锐利,在陈诉糟糕的现实时,语气也是坚定的。

 

尽管因战乱而逃离家园,这些人却不能被称作是“战争难民”。事实上,乌克兰政府一直将东部的战事称作“反恐行动”(Anti-Terrorist Operation)而非战争。

 

另一方面,在如此众多的流离失所者中,却未有很多人试图进入欧盟国家。从东部逃离的人,也大多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事实上的“难民”,他们大部分都无法在短期内再回去自己的家园——那些回去了的,则将面对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园。

 

到现在,莱希雅的志愿中心已经记录了6万个曾经来寻求帮助的人。“如今有的人在慢慢往回走,”莱希雅说,“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他们无法在基辅生活下去,东部可能还有亲人,很多人慢慢觉得与亲人一起更重要,即便战乱还在。”

 

顿巴斯战区的断壁残垣 来源:Ліонкінг CC by 4.0

 

列奥尼德在战场上曾受伤被派回基辅疗养。他利用那几天与女朋友完婚,回战场前,妻子已经怀上了孩子。“如果我出事,她们能拿我的抚恤金。”无论是兄长离开家庭,还是在战争的阴影下组成家庭,列奥尼德的叙述,带着一份理智,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希望现在在我们国家里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噩梦。”梅奇克记录了许多乌克兰孩子的愿望,这段话来自11岁的大卫,“早上,我们所有人会醒来,吃煎饼,然后在上学的路上,没有人会记得这场梦。那样真的会很好。”

 

在现实生活中,孩子眼里的噩梦,更像是这个国家所有人一起遭遇的巨型车祸。不是别人家的新闻头条,无人能从中幸免,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每一个继续的人,都按捺不住疲惫:“哪里会是出路?”

 

 

挣扎前行 

 

 

因为莱希雅这些年积累的公众影响力,她被任命为观察员,监督医疗改革。这番经历让她看到了改革派的势单力薄。

 

“独立广场的运动只是除去了最高领导,整个体制并没有改变。当改革派进入这个体制的时候,”莱希雅停下脚步,说,“他们也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彻底腐败的体制,每个新人进来,从下至上每一个层级都像泉水一样冒着铜臭。不管你在哪个层级安插新人,体制要么灭了你,要么让你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2015年,乌克兰议会内爆发议员斗殴 来源:视觉中国

 

一个政府部门或许有十多位激进改革派进入,但他们要面对的“体制内”人员可能数以千计。“他们会公开反对改革,不愿意只赚取工资。”

 

公务员的工资只有2000-4000格里夫纳(合人民币500元到1000元)。莱希雅说,“即便是明确下达的任务,都会回复说,指令没有被打印出来所以不算数。”

 

“即便可以去聘请新人,”莱希雅问,“公务员工资也太低了吸引不到人才。”

 

独立广场运动带来了一次动员力量极强的社会变革。但伴随着战事的“后运动”阶段才最为艰难。新的政府在独立广场运动一年后,到2014年的冬天才成立;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又大多在总统与总理的割据中被消耗掉,2016年月,再次建立新政府。

 

2015年,乌克兰农民抗议政府农业政策调整 来源:视觉中国

 

“国企私有化、农业土地市场化、医疗改革、教育、反腐法庭、退休制度、国防。”9月1日的《基辅时报》提醒乌克兰议会这些改革要务。

 

2016年,乌克兰的经济停止下滑,银行系统趋于稳定。更重要的是对天然气系统的改革,让乌克兰终止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进口。然而,些远远弥补不了乌克兰整体基础设施的落后,2016年乌克兰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仅为约2186美金——波兰比乌克兰高出近5.7倍。

 

亲欧与亲美,是乌克兰最现实的选择。国际货币组织(IMF)和欧盟是最主要的外部支援。IMF对乌克兰经济改革的支持已达175亿美金;欧盟提供的除贷款以外,最重要的是与乌克兰的联系国协议。乌克兰公民也在今年夏天实现免签进入欧盟国家。

 

乌克兰外交部大楼外高挂欧盟旗帜 来源:Dmytro Sergiyenko CC by 1.0

 

乌克兰要完成结构性改革,道阻且长。乌克兰副议长格拉申科(Irina Gerashchenko)对世界说记者说:“不只是基辅需要布鲁塞尔的支持,布鲁塞尔也需要基辅的支持。”

 

她说:“欧盟的官员可以悠闲地喝咖啡和吃面包,是因为乌克兰的军队在不断对抗俄罗斯军队。”

 

来自波兰的经济学家达布罗夫斯基(Marek Dabrowski)则在最近的一份政策报告上总结说:“2014到2015年,因政权更迭和应对外部侵略的动员所创造的政治机会,并没有成为改革乌克兰经济和社会的跳板。”

 

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左)与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右) 来源:美国国防部

 

乌克兰明后年将再次迎来选举,已经有很多政党来请莱希雅参选议员。这些年,莱希雅一直在志愿服务,并没有收入,在家人的资助下勉强存活。但她的眼里,并看不到未来,也因为在医疗改革中的亲眼目睹,而不愿踏足政界。

 

“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最好的决定就是投入一切去战斗。但现在,我们必须找到艰难的谈判的路径。而以目前乌东的情况,至少五年内不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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