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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隆美尔?就那个小个子中尉? | 大洪水1917 · 六

克罗采和春天  世界说  2017-10-16 11:06


西线的交战国为什么如此拼命?你得潜到莱茵河底才能找到答案。如今或许难以想象,但在1840年,当法国首相梯也尔宣布莱茵河是法兰西天然疆界时,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们立刻回想起了被路易十四与拿破仑的大军团蹂躏的恐怖。


《保卫莱茵河》就是那时写成的,而维也纳和会上普鲁士在莱茵河流域分得的领土也就此成为了一笔重要的政治资本:在民族主义者看来,保卫莱茵河就是保卫德意志。这种恐惧直到普法战争后才算得到缓解,但在那以后,仿佛印度哲学里的报应一样,又要轮到德意志面对来自法兰西的憎恨了。


9月29日,星期六,晴。


这是平静的一周,在这场战争里难得的平静的一周。据说在东线能听到的枪声都是从俄国人的阵地里传来的,而且原因非常容易分辨,如果是嘈杂的枪声那就是他们在对射,如果是一阵一阵的短促的枪声,那就是在枪毙军官。


俄国人在东线对我们进行了三年多充满英雄气概(也就是死伤)的疯狂进攻之后,终于崩溃了,他们的士兵为了回家什么都敢干,包括对自己的弟兄开枪或者枪毙军官。而在伊松佐河,意大利人和我们也已经精疲力尽,但是我们的德国盟友终于来了。


这就是伊松佐河谷,1500年前东哥特王提奥多里克入主意大利的龙兴之地。从1915年夏天开始,西岸的意大利人与我们死缠烂打了一整年,直到去年8月才在东岸站稳脚跟,至今仍在死缠烂打。


意大利人的重炮长这样。如果加上一条尾巴,仿佛就会冲你叫起来。

鲁登道夫不愿意支援我们,但是在我们的皇帝的要求下,威廉皇帝给我们派来了七个师。皇帝很高兴,但是施特劳森贝格将军觉得德国人很可能不会真的派来七个师。对了康拉德将军现在已经不是总参谋长了,我们的皇帝已找到机会立刻就撤了他的职,选了他自己的人。施特劳森贝格将军好像在罗马尼亚打的不错,跟德国人的关系也不错,但升为总参谋长之后他也对德国人很不信任。

 

无论如何德国人确实来了,他们的人员、装备和马匹都在通过铁路被运往前线,他们的参谋人员和军官则可以借机在维也纳盘桓几天。他们将和我们的部队一起组成一个新设立的第十四集团军。为了欢迎这个集团军的司令官,最高统帅部举行了一次欢迎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让我也去,是个人都知道这种消息根本不可能在报上发表。


我们的新总参谋长施特劳森贝格将军。在去年夏天东线被俄国人打崩的时候,是他稳住了我们暴露在罗马尼亚人面前的侧翼,保住了我们的面子以及性命。

在这次宴会上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了我们的信任总参谋长和德国派来的新司令官。这两个人年龄相仿,都是两个穿制服的老头,但是一个胖一个瘦,我们的总参谋长胖胖的很的严肃,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夹鼻眼镜,给人一种银行经理的印象。而比洛将军则显得并不威严,更像个杂货店老板。他在东线打过仗,对我们的军队并不陌生,但是他和他的大部分部下都不太了解阿尔卑斯山。所以他们当中有一批人,此前已经被派来仔细考察过这一代的战地战场。


统率德国援兵的比洛将军


△ 阿尔卑斯山是公平的,它的南坡制约了意大利人的进攻,但它的北坡也拖累了我们的后勤。


这些人中有些人的制服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样,我问了才知道他们是符腾堡王国的山地步兵。我问他们对阿尔卑斯山的战线有什么看法,他们当中的一个中尉回答我“您如果让我用最简单的词儿形容我的感受,那就是童话!”我说:“您想说的是儿戏吧?”他哈哈大笑着回答:“随您怎么理解吧。”

 

然后我问“那您怎么看西线的战场呢?”他的目光一下就黯淡了,笑容也僵硬了,良久吐出一个词“地狱”。


这是那个中尉送给我的照片。他是巴登-符腾堡人,那里的符腾堡王国有自己的军队乃至自己的战争部,征兵也是以符腾堡王国而非德意志帝国的名义。他们只是在战时统一接受帝国的指挥。

之后我们谈了很久,但即使听他们说了那么多,我依然无法想象在之前的那个夏天、甚至之前的两年多里,西线都发生了什么。

 

那个中尉告诉我,这个夏天英国人想要夺取他们严防死守的一座山,但是反复进攻都徒劳无功。于是英国人用了一个多月,让工兵在山底下挖了二十条隧道,几乎挖空了整座山,再填满炸药,然后把整座山,连同守在山上的人一起炸上了天。一直到布鲁塞尔都能感觉到大地在颤动。德国人被吓坏了,因为他们怀疑英国人可能偷着制造出一门前所未有的巨炮,直到最终夺回阵地,参谋们才发现那个十几个巨大的弹坑其实是被炸药从地下炸开的。


英国人制造的那场超级爆炸发生在比利时的梅西讷。当时前线高地上有一个德军的炮兵观测点,怎么都啃不下来。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把高地炸掉呢?英军工兵就这么做了,瞬间一万多德国士兵不是被炸飞就是被活埋。

从夏天开始,英国人改变了过去的战术。他们先是和之前一样不断的炮击,然后发动进攻,把前沿阵地里还没被炸死的人杀戮殆尽。你听到他们的喊声,枪声,伤者的哀嚎。你以为他们会继续冲到你面前,你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当你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黄昏,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些英国人正在重建被炸平的战壕,这时候你才意识到应该反击,但天已经黑了。

 

战场上的黑夜是真正的万籁俱寂。因为被太多的炮弹轰击,被释放了太多的毒气,这样的战场上连一只鸟也不会有。最大的动物是老鼠,而且它们已经习惯于吃死亡地带里的尸体,它们成群结队的突然出现,然后发出嘶咬尸体时特有的咔咔声。


德国人在西线释放毒气

但是很多时候,连老鼠也被毒死了,于是取而代之的就是蛆虫咬噬尸体时的沙沙声。那声音太渺小太微不足道,只有在那种临时翻建的战壕里,那种在枪林弹雨中匆忙用木料搭建然后用能挖到的一切东西、从泥土到死马甚至死人堆出来的地方。你躲在那样的掩体下边,才能听到。那是一种令人疯狂的嘈杂。

 

而且你很清楚,明天天一亮,新一轮的炮击就会开始。那时候你头顶上那些泥土会被炸开,你会被炮弹炸碎,然后飞上天,那些混在泥土里的尸块会掉下来填补你的空间,而当你掉下来的时候,又会被英国人挖起来胡乱堆在木料上。明天晚上英国人会听到你被咬噬时的沙沙声。这就是英国人所谓的“Great War”,没有任何伟大的东西,连牺牲都没有英雄气概,每一个人的死都微不足道。


英军的简易掩体,里面兴许就埋着不少残肢

在那个符腾堡中尉看来,我们反而更幸运一些。西线人太多而空间太狭窄,而在我们这里,战线这么长,空间如此广阔,人却这么少。他们说布鲁希洛夫发动的攻势是整场战争里唯一恢弘的有英雄气概的东西,唯一一次19世纪式的、乃至拿破仑式的攻势。那个中尉还说打从穿上军服时起,他梦想的就是参加那样一场战争,哪怕你们这边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补充道,“总比在烂泥里白白送命好”。

 

“您没见过西线的烂泥。您没法‘踩’到那玩意上去,因为绝大多数时候您是蹚着那玩意走的。这种白色的粥状物一开始淹没您的脚,后来淹没您的腿,最深的时候可以淹没您的腰,但是这玩意的阻力可以比齐腰深的雪大得多,所以您只能这样走……”说着,他站起来像跳舞那样扭动他的腰。但是这个家伙的个子实在不高,而且他的军服也不是定制的,所以他的动作显得很滑稽。


1917年8月末,西线战场在雨后化为沼泽

中尉说,他很庆幸自己被调到这里,因为他去看过伊松佐河的前线了,他觉得可以组织一次不亚于俄国人的攻势。这可能是在这场战争里最后一次实现自己梦想的机会。西线已经崩溃了,那里只剩下几百万在苟延残喘之余互相杀戮的人,而东线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只有在这里还能干一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彩又亮起来了。

 

“我父亲是个大学教授,”他说,“从小他给我讲的就是奥迪特里茨和莱比锡,高举鹰旗英勇前进,那才是男子汉的梦想。在睡梦中被地下一百英尺深的炸药炸上天,然后被成吨的泥土掩埋,那不是战争也没有半点英雄气概,那甚至连被杀都不如,那是被屠宰。”

 

我觉得这个小个子中尉说的很有道理,因此邀请他在出发以前跟我一起在维也纳散散步,他很高兴的同意了,他告别的时候跟我热烈握手反复说“我喜欢你们的城市”。然后当我准备去查客人名单的时候,他又跑回来跟我说:“忘了说了,我叫埃尔温!埃尔温-隆美尔!”



【大洪水1917系列】

 序 世界秩序与维也纳咖啡馆的小费

不要对意大利人放《拉德茨基进行曲》 

俄国人哪来的第三条腿?

爱因斯坦同学的刺客信条

托洛茨基打翻了旧社会和我的咖啡


Wir sehen uns nächsten Freitag!

下周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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