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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发生了爆炸的埃及都经历了什么:释放穆巴拉克,清算穆尔西

杨珊  世界说  2017-04-11 11:40

世 界 说

杨 珊

发自 黎巴嫩 贝鲁特

2017年1月25日,埃及“一·二五”革命6周年,我在革命的爆发地解放广场上阿拉伯语辅导课。这天,开罗街头风平浪静,没有游行,没有纪念活动,埃及电视台报道塞西政府“警察日”的庆祝活动,而丝毫不提及这天也曾是上百万民众走上街头的“愤怒日”。


2个月后,我已移居贝鲁特,开罗传来讯息,革命时下台的前总统穆巴拉克终判无罪,重获自由。这早有信号。同一时间被关押的穆巴拉克之子、内政部长以及大部分内阁高官都已被释。

 

△ 2011年“一·二五”革命时的解放广场

 

2010年底突尼斯革命推翻了执政23年的总统本·阿里,让街头示威游行迅速传染到中东和北非的其他国家,埃及民众接棒走上街头,推翻了穆巴拉克30年的威权统治,将这波后来被称为“阿拉伯之春”的中东政治革命与抗争运动推向高潮。然而,革命后埃及的政局并没有走向和平民主。2012年6月,伊斯兰主义宗教团体穆兄会领袖穆尔西赢得多数选票,当选革命后的首任总统。2013年7月,埃及军方领导人、国防部长塞西发动政变,罢黜穆尔西,并将他送上审判庭。

 

现在穆巴拉克被判无罪,一切都走上了革命的逆行道:被民众打倒的政府逃脱了一切法律罪责,由民众选上的政府被军队赶下台……

 

我去年8月至今年2月在开罗暂居的半年时间内,人民币兑埃镑由1:1.2升到1:2.8,埃镑贬值逾50%。从赤贫到中产,我认识的埃及朋友都在抱怨日子更加艰难。今天的开罗街头已经不再提革命。没有人能解释明白,当年解放广场上消耗的能量与热情,为何换来如此嘲讽的现实,拼尽全力争取的“面包、自由与社会正义”,为何迟迟未到来。

 

审判是政治表演

 

穆巴拉克并不是第一个上法庭受审的中东领导人。美国及其联军审判过萨达姆,本·阿里逃到沙特后,突尼斯法庭对其缺席审判。但穆巴拉克应该是埃及历史上第一位被关进铁笼的统治者。

 

指控穆巴拉克的罪名有三项:一是参与下令杀害平民。埃及“一·二五”革命的18天时间内,警察共枪杀了近900名走上街头的示威者,受害者家属集体上诉要求追责;二是家族贪腐。穆巴拉克及其子为修建位于赫里奥波里斯城(Helipolis)的私宅挪用超过1亿公款,他们的家眷在购买私人物品时把费用报销到“通讯塔”维修的公账上;三是出卖国家利益。与以色列暗中交易,低价出售天然气。

 

△ 穆巴拉克及其二子铁牢中受审

 

2011年5月,临时执政的“过渡军事委员会”批准逮捕穆巴拉克。在马拉松式的多轮审判后,第一项下令枪杀平民罪与第三项受贿出卖国家利益罪不成立,第二项贪腐被判三年监禁,行刑时间由首次被捕时间起算,同时,穆巴拉克上缴1.04亿埃镑(约合人民币4000万元)罚款,穆巴拉克的妻子交出巨额来源不明存款的银行账户,家族受贿的别墅被没收。判决避重就轻,保全了穆巴拉克家族及前政府要员。

 

与穆巴拉克命运迥殊,民选总统穆尔西多项罪名定谳,面临无期徒刑。

 

2013年7月穆尔西在政变后遭军方软禁,埃及法庭分别于2015年4月、5月、6月作出严厉裁决,包括:非法拘留和酷刑镇压反对派示威者,判20年监禁;泄漏国家机密,判15年监禁;破坏司法制度,判25年监禁;“一·二五”革命时因参与示威游行入狱,但在穆兄会的帮助下逃狱,越狱罪判死刑,但后来最高法院下令死刑重审。此外,穆尔西面临的未宣判指控包括:藐视法官;勾结来自巴勒斯坦哈马斯与黎巴嫩真主党的外国武装分子;纵容穆兄会插手大型国家经济与社会复兴项目(al-Nahda)。

 

现任总统塞西是穆尔西执政时的国防部长,最后收割了革命的政治果实。尽管军方直接介入推翻前两任总统,但是在审判时的政治计算各有不同。一方面,塞西与穆巴拉克有着更深的连带关系,同是军中故吏,都推行世俗化政权,穆巴拉克的很多政治顾问都被塞西收编;然而,穆尔西是穆兄会领袖以及伊斯兰主义者,在执政理念上无法全然放弃宗教理想,宗教团体穆兄会幕后干政。另一方面,只有清算穆尔西才能为塞西发动的政变正名。第一次庭审时关在铁笼的穆尔西大声说自己是“军事政变”的受害者,自己仍是合乎宪法的民选总统,却被军队软禁。于塞西而言,这些指控犹如芒刺在背。在后来的庭审中,改将穆尔西关在隔音玻璃囚牢。

 

军方掏空民心


每一次军方都以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姿态现身,他们把干涉、政变、清洗称为顺应民意。但问题是,在埃及民心至少有三股方向,分裂为自由世俗主义者,伊斯兰主义者以及世俗威权拥护者,民心所向只是特殊情境下各股力量的廉价结盟。

 

最初“一·二五”革命是在脸书、推特等青年人活跃的社交网络上发起与动员,由“四月六日青年运动”组织号召,自由世俗主义者为先锋的反腐败反威权运动。随着游行示威势力壮大,原本旁观的穆兄会伊斯兰主义者也参与进来。双方目标暂时达成一致:穆巴拉克下台,公审穆巴拉克及其内阁成员,释放革命时关押的示威者,起诉枪杀示威者的警察。当时,军队第一次介入,确实是顺应这股民意,迫使穆巴拉克辞职。

 

讽刺的是,现在塞西政府开始系统性的否定革命。作为宣传工具的埃及电台及亲政府的媒体,时常诋毁支持民主的示威者,将他们刻画为企图颠覆国家的“第五纵队”。在司法上,“一·二五”革命时被警察枪杀的近900名平民家属的诉求只得到消极回应。

 

第二次军方政变的理由仍是民意所趋,然而,当时虽然有反对穆兄会的声音与小规模游行,但远未达到军事政变的程度。

 

穆兄会上台后,自由世俗主义者与伊斯兰主义者已经分道扬镳,一方面穆尔西是经由民主程序投票选出的总统,具有合法性;另一方面脱胎于穆兄会的执政党——自由与正义党自带的宗教色彩,让穆兄会担忧伊斯兰主义在政治上的复兴。所以,原先“一·二五”运动中的领头组织选择观察穆尔西的执政表现,并没有采取激进行动。

 

这是穆兄会第一次上台执政,此前由于被官方长期镇压,只能转入地下,靠提供社会服务而取得中下层民众的支持,缺乏执政经验与党团运作手段。准备并不充分的穆兄会首要解决的是内在难题:如何处理作为宗教团体的穆兄会与作为执政党的自由与正义党的关系;在共同体的形式上其所认同的究竟是现代民族国家,抑或穆斯林国家联盟,又或者是伊斯兰教理想的哈里发。

 

内部路线尚未整合之际,穆兄会的外部形势异常艰险,一方面军方仍是独立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另一方面因宗教理念的分歧遭到中东大国的孤立。穆尔西执政一年内,最大的外部援助来自卡塔尔,超过50亿美元。然而在军事政变几天后,沙特、阿联酋和科威特就承诺援助新军人政权120亿美元。另外,穆兄会因支持巴勒斯坦建国的立场被以色列敌视,而军队素来与以色列交好,塞西在政变前先行告知了以色列。

 

此时,一支军方暗中支持的组织Tamarod(“تـمـرد‎‎”意为“反抗”)在军事政变前3个月以反对穆尔西政府的立场突然亮相。Tamarod的部分成员曾接受安全部队秘密培训。但在当时,他们自称是独立的自由主义团体,用反穆尔西的口号博取到不知内情的其他政治组织支持。Tamarod的主要活动是收集要求穆尔西下台请愿签名。军事政变前5天,Tamarod宣布收集到2200万枚签名。后来文件披露所谓的2200万是警方与内政部合谋造假,而实际的数据,根据其内部分裂出去的反对派系Tamarod 2 Get Liberated披露,只有850万枚。

 

然而,军队仍然在这份伪造的民意数据下发动政变了。穆尔西遭软禁后,群龙无首的穆兄会只能再采取街头抗争运动。他们占领了位于纳赛尔城的Rabaa al-Adawiya广场和位于吉萨区的al-Nahda广场,并展开持续6周的静坐示威,发出“待到广场上,直到穆尔西总统重新掌权”的斗争口号。2013年8月13日埃及军队开始清场,翌日强攻,血腥镇压示威群众。据“人权观察”统计,至少有817人被杀。穆兄会则称死亡人数高达2600人。无论如何,这是近年来世界范围内军队杀害平民最残暴的一幕,也是埃及伊斯兰主义者最悲惨的一天。

 

△ 穆尔西支持者要求释放穆尔西

 

一系列的政治剧目落幕后,埃及政坛上只剩下军队这支独握大权的势力,塞西毫无悬念地在2014年的选举中当选总统,而现在审判穆巴拉克与穆尔西仿佛只是一项并不光彩的浩大工程的收尾工作。宣传机器反复混淆着人的记忆:从来没有革命,有的只是骚乱。那些在过去6年赴过汤、蹈过火、撒过血的游行示威者,唯有失望地接受现实:或许埃及只需要强人。

END

责任编辑 | 孙雪霏

版面编辑 | 徐    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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